杭州保姆纵火案一年祭,保姆被宣判死刑后,追责才刚刚开始

时间:2020-06-11 18:24

5月28日,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其民事诉讼,被告为绿城物业服务集团有限公司(下称“绿城物业”)及杭州市公安消防局等9方单位或商业机构,覆盖了建筑、设计、监理、消防、物业、家政等多个环节。

6月4日,莫焕晶放火、盗窃(上诉)案二审宣判,维持原判:死刑。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判决中分析,放火行为,是导致该案后果的“唯一原因”。

爱人和子女逝去后,林生斌“日来年往,身心千疮百孔”,皈依了佛门。如今,他唯一上心的,是公道和真相。“尚未审判的,已在路上。”他对火星试验室说。

作为林生斌的律师,林杰压力倍增。证据搜集的同时,他越发认为,一年前的人间悲剧中,远不止是莫焕晶的“罪恶”。

仝宗锦强调,“民意汹涌”下的二审裁定,改变了一审判决中物业方面的责任分配结论。因此,于莫焕晶或林生斌而言,均“不公平”。

对比两次庭审记录可知,绿城物业与案件的“一定关联”,从一审时的“灭火需求”,变更为“财产损失的扩大”。由此,仝宗锦认为,林生斌在民事或行政上的诉讼,以及获赔金额的法律认定上,将格外艰难。“杀死莫焕晶,并不能皆大欢喜”。

仝宗锦对林生斌民事诉讼的忧虑,林杰分析道,莫焕晶的刑事案件中,物业及消防责任的表述,仅为法官的“主观判断”,并不“严谨”。接下来的民事诉讼,将更为详细地论证9方被告与林生斌妻子儿女死亡的“因果关系”。

而1.3亿的索赔决定,主要在于精神损害赔偿,数额标准则基于被告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,以及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。

参考国外的经典案例,林杰力求的,是此次民事诉讼的惩罚性赔偿,至少要达到侵权人不敢“重蹈覆辙”的目的,而这,正是民事诉讼的“意义”所在。正如林生斌所言,愿生命的代价,可以“唤醒各方对高层住宅消防的重视”。

言及此,林杰特别对比了理念差异。在涉及美国药业巨头默沙东的“万络(流行止痛药)案”中,得克萨斯州法院曾以未提供风险警示而导致患者死亡为由,判处默沙东向一受害者家属赔偿2.53亿美元,其中2.29亿美元皆为惩罚性赔偿。

但在中国,向“受害者倾斜”的法律天平常有“缺位”。林杰表示,若林生斌的民事诉讼在舆论影响及责任认定上实现“突破”,亦将推动国内相关的司法实践。

2017年12月21日,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杭州保姆纵火案,受害人家属林生斌抵达法院,走进审判庭 图/视觉中国

为达到如“万络案”的社会效应,林杰做了详细规划,第一步将是邀请相关专家,全面细致地研讨9方被告的失责之处。

9方被告中,5家公司为绿城·蓝色钱江的设计、开发、施工及监理单位。林杰表示,绿城物业应急处置能力的不足和消防安全管理的缺乏,直接影响到当时的救援行动。

据起诉书的时间梳理,2017年6月22日凌晨,火灾发生。从火警确认的5时07分,到5时40分,消火栓泵均未能启动;5时45分,消火栓泵终启动后,水压又无法满足灭火需求。

但绿城物业在2017年6月28日的官方回应中,“致哀”并表明:22日5时07分,绿城·蓝色钱江的消防联动系统“同时启动”,消火栓泵亦“水压正常”。

另据林生斌回忆,2017年7月5日前,绿城物业曾以“私下赔偿”为目的进行了4次“协商”,他都表示拒绝。此后,绿城物业表态,愿意“尽最大的可能”给予“相应抚慰”,但终因“差距过大”而“未能达成”。

彼时的舆论谴责下,绿城物业工作人员甚至涂抹或修改了绿城·蓝色钱江的消防器材检查记录。事件曝光后,绿城物业表示,这是保安人员因“心理压力巨大”而“擅自涂改”;但这一举动,则被林杰视为反映绿城物业长期未遵守规章,严格落实巡查制度的关键。

此外,通过绿城·蓝色钱江的业主,林生斌亦也开始统计绿城物业的“历史问题”。诸如防火材料未达到国家标准,室内玻璃无故自爆等情况,均事关人身安全。

更让小区业主唏嘘的是,纵火案发生的一个月前,2017年5月13日,绿城·蓝色钱江刚刚进行过消防演练。但浙江卫视《新闻深一度》在实地走访中发现,绿城·蓝色钱江的消防栓泵因封堵于大理石墙内,即便使用专业工具亦难打开;而修改前的消防器材检查记录,最后一次是2014年。

近一年后,谈起维权的心得,他表现得既敏感、又无奈。他感慨强权之下,人们对维权的渐次“漠然”;又对绿城物业的种种表现,失望到“不想再说”。他说,不敢再“激动”,因为这代表着“不客观”。“一切,交给对律师的信任,对法院的期望”。

倒是绿城·蓝色钱江的业主们,不断为民事诉讼补充较为全面的证据材料,目前正在紧张整理中。

林生斌回忆,2017年12月25日,他向杭州市公安消防局申请信息公开,内容涉及火灾调查结论,物业消防安全管理和应急处置,火灾扑救的战评与总结报告,抢救其家人行动的文字记录或者现场录音、录像和照片等9项。

莫焕晶案一审时,杭州市公安消防局曾与林生斌谈话,告知救援记录属于不能公开的“作战计划”。此后,再无回复。

今年3月,林生斌就杭州市公安消防局未履行信息公开义务,提起行政诉讼并获立案。6月11日,该案代理律师曹刚赴绿城·蓝色钱江现场勘查。

作为《消防法》起草人之一,曹刚在消防法律事务上经验丰富。据其勘查记录,对杭州市公安消防局的疑问,在于救援路径和方式。

绿城·蓝色钱江2幢东侧,为绿城尊蓝钱江豪华精选酒店。酒店南侧草木茂盛,与绿城·蓝色钱江2幢南侧的沥青路间设有钢栅栏门。当时的消防救援路径,是穿过草木地,对钢栅栏门破拆。

曹刚不解的是,为何消防员放弃从专供机动车进出的小区西南门,而取道破拆栅栏门。若是为登高救援考虑——草木地位置实为消防登高台,但在杭州市消防局的通报中,从5时07分派出消防员,到6时48分救援基本结束,登高施救方案并未提及。

1为首批消防员到场路线;2为消防员破拆钢栅栏门处;3为起火房间;?为花坛 图/曹刚微博

对此,林生斌从当时在现场的小区业主处知晓,消防员的回答是,消防登高台本应是水泥地质,但绿城·蓝色钱江将其改造为草坪,导致土质过软,无法架设消防云梯——这又将问题的指向转回到对绿城物业的质疑上。

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此评判分析道:被害人朱小贞于当日5时04分35秒许、5时05分55秒许、5时08分52秒许3次拨打110或119报警,通话录音显示朱小贞最后一次通话时间为5时11分48秒许。当时,朱小贞说话、呼吸已十分困难,通话期间没能再回答120调度员的问询,也没有听到小孩子的声音,由此可推断,朱小贞及其3名子女在5时12分均已处于昏迷状态。同时,一审出庭消防专家说明,火灾发生后6至8分钟,火场烟雾一氧化碳浓度一般可达4%,而一氧化碳浓度为1%时,即可致人中毒死亡。

而朱小贞及其子女最后避险那间卧室的窗户,“排烟通风效果有限”,所以4名被害人在消防员初次内攻灭火时,“生存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”,与法医鉴定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结论相符。“以当时情形,消防救援已无法阻断死亡结果的发生”,消防救援与4名被害人死亡不存在“多因一果”。

仝宗锦认为,通过对林生斌家人死亡时间的推定,“抵消”消防和物业的责任,是二审裁定中“最为离谱的论证”。

北京航天中心医院呼吸内科医生茹松伟对火星试验室表示,一氧化碳中毒的医学鉴定,在于碳氧血红蛋白浓度而非一氧化碳浓度。当次浓度达到50%时为重度一氧化碳中毒。但具体到死亡时间,很难判定,需结合明确的发现时间和治疗速度。

与仝宗锦意见相同,林杰亦反对二审判决在死亡时间推定上的“措辞”。他表示,在即将进行的专家论证中,将邀请医学权威,具体分析死亡时间推定的问题。

火星试验室见到林生斌这天,是他与朋友聚餐后的一个晚上。之前数次电话沟通,他常常陷入犹疑与不确定:他厌倦了一遍遍噬啮“刺痛”的回忆;而面对必须完成的诉讼,又无法预期任何结果。

长长的沉默、不间断地抽烟中,他对火星试验室强调,一年了,他早已不再如之前那般“冲动”,而是努力和“另一空间”里的妻子儿女们,“平静”地“面对一切”。

这一年里,他印象中,唯一能被称为“生活”的,是2018年春节后,前往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色达佛学院的“朝圣之旅”。海拔4000米以上的积雪中,三万余名僧侣和僧舍密布山间。虽高原反应严重,但林生斌感觉,“内心瞬间就干净和平静了”。

他相信,那是灵魂的力量。陪同他的友人回忆道,带着妻子和儿女的照片,林生斌围绕着转经轮不断地走,佛龛前的他,亦长跪不起。他给妻子写下一段文字道:“这辈子,缘份很浅。但是,下辈子、来世,我们还是夫妻。孩子们继续回来,我们还是一家人。”

2017年7月,林生斌以和妻子共同创立的童装品牌“潼臻一生”为名,筹建公益基金。此后,他去过大凉山看望“格斗孤儿”;九寨沟地震时,向灾区捐献过款物。

现在,林生斌常去杭州附近的寺院习经读书,去当地福利院做义工。与妻子共同奋斗过的事业,也慢慢在回归。

前半生那些“美好”与“温馨”,如今他希望能够不被打扰地“封锁”起来。在舆论关注中一直“强撑”到现在,他对火星试验室坦言,媒体采访与友人安慰,越来越让他“刺痛”到呼吸不能。

林杰对此格外理解。他说,林生斌始终是“紧绷”的,但在莫焕晶案二审后,终于“崩塌”了。即将到来的民事维权,又重压万分。“他需要歇歇脚,喘喘气”。

6月17日是父亲节,林生斌为妻子和儿女送去了礼物——茉莉花房;“有风铃,壁灯,最主要有花香。等明年这个时候,风车茉莉爬满架子,你们一定会很喜欢。”